李长生的掌心贴着黑棺冰冷的生铁表面。酸雨混着泥沼里的烂泥,顺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往下淌。

刚刚被他强行卡回原位的双臂尺骨,正以一种令人牙酸的缓慢频率往外渗着血水。重压解除后,被冻结的痛觉开始成倍地反扑,像千万根生锈的钢针同时扎在骨缝里来回搅动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前方的雨幕里,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,也没有空间撕裂的动静。唯独风向变了,一股浓重刺鼻的防腐剂气味,正贴着泥地皮,毫无预兆地刮过沉香岛的外围废墟。

幽若微透明得犹如一层随时会散的薄纱,飘在李长生身侧。她死死攥着那把残破纸伞的伞柄,猛地转过头,盯着气味飘来的方向。

那片区域的空气变得很粘稠。不是阵法压制,而是一种连空间本身都被挤压变形的物理磁场。这磁场就像一块无形的巨大铅板,把沉香岛残存的外围预警阵纹严严实实地捂住了。

幽若微没有说话,她原本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。伞面上干涸的忘川死气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,但她依然强行将虚幻的手指抠进伞骨。

“嗤——”

一抹幽绿色的暗火顺着伞骨燃烧起来。残破的纸伞发出一阵刺耳的劈啪声,忘川气息在这块铅板一样的磁场里,硬生生烧穿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。

顺着这道缝隙,一种只属于纯粹肉体绞杀的冰冷气流,直接撞进了李长生的灵觉。最高级别的纯物理暗杀指令。

李长生用后槽牙把舌尖咬出铁锈味,强行稳住因神魂透支而摇晃的视野。他看着幽若微,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。

物理抹杀?他们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。

没有灵力传音,他也不需要开口。在这个距离,任何发声或是神识波动,都会成为那台杀戮机器的活靶子。

李长生用手肘抵着黑棺边缘借力,十指微微弯曲,顺着地脉的走势,做出了一个极其缓慢的收拢动作。

随着这细微的动作,外围泥沼下潜伏的剧毒水泡开始发生变化。原本铺开在三道防线上的毒水,犹如受到牵引的活物,贴着坑洼的黑石地面,无声无息地向着中枢死角倒流。

大面积的剧毒被强行压缩,毒水浓稠得像墨汁,散发着刺鼻的酸腐味,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黑棺周围十丈的范围内。

在操控阵眼收缩的最后关头,李长生的手指刻意停顿了一下。

他卡住了一根阵法丝线,让倒灌的毒水极其不自然地绕开了中枢右侧的一块空地。那是个三尺见方的区域,没有毒水,没有阵纹,干净得有些突兀,就像是一个毫无防备的空白踏脚点。

做完这微小的乱码调整,他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背脊顺着棺盖滑落,跌坐在烂泥里。

黑棺内部的远古战神怨气本能地察觉到了宿主的濒死状态。一丝黏稠腥冷的血色雾气顺着生铁缝隙溢出,像一张带着倒刺的毯子,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李长生的全身。

心跳的微小震动、呼吸的气流、甚至骨骼断裂处的血腥味,全被这股死气强行抹平。他将自己整个人死死嵌进中枢最深的那块阴影里,进入了绝对的深度隐匿。

同一时间,沉香岛外围第三道防线的废墟后方。

侯三千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蛤蟆,四肢趴在一块倒塌的阵眼石基下。他头顶的天空上,那只由天道业火凝聚的巨大竖眼,正把厚重的云层烧得血红一片。

红光打在侯三千煞白的脸上,把他脸颊上的横肉照得直哆嗦。

“去他娘的……全完了……”侯三千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,发出细碎的得得声。

他在黑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对天庭的手段再清楚不过。天眼压顶,这岛上连只苍蝇都别想全须全尾地飞出去。那个叫李长生的疯子要把天庭的账本掀了,那是他自己找死,侯三千可不想跟着这艘烂船一起沉到归墟里。

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,盯上了前方十几步外,几个还在死守残破阵脚的黑市散修。

那些散修手里死死攥着法器残片,眼睛瞪着前方茫茫的雨幕,根本没人注意背后的侯三千。

侯三千慢慢从宽大的袖管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。罐口用厚实的黄泥封着,边缘渗出一点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味。这是他花重金从荒骨渡口淘来的廉价毒蛊,对付高阶修士连挠痒都不够,但用来放翻几个疲惫的低阶炮灰,绰绰有余。

他用大拇指死死抠进黄泥,猛地把封口挑开。

几缕灰白色的烟雾没有升腾,而是像阴湿的毒蛇一样贴着泥水爬过去,精准地钻进那几个散修的鼻腔。

“扑通。”

“扑通。”

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,三个散修眼皮一翻,软绵绵地栽倒在酸雨坑里,兵器砸在烂泥上溅起一片浊水。

侯三千手脚并用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。他一脚踢开一个挡路的散修,双手在阵眼中心的凹槽里疯狂刨挖,连指甲被碎石掀翻了都没察觉。

很快,他摸出了一块布满细碎裂纹的玉简。

护岛毒阵灵力流动图。

虽然是残缺的,外围几个副阵眼的数据已经被切断,但它清晰地标记着通往中枢的绝对安全路线。

侯三千咽了口唾沫,把玉简死死按在胸口,仿佛按着自己的命根子。

有了这东西,只要迎上天庭派来的清剿部队,这就是实打实的投名状。交出这群异端,换个免异化的名额,哪怕被发配去废矿里挖一辈子石头,也比现在就被碾成肉泥强。

他把残图揣进怀里,借着外围警报瘫痪的空档,猫着腰,顺着废墟的阴影向岛屿边缘摸去。

雨,在这片废墟中下得很诡异。

在防线最外侧的泥沼边,漫天的酸雨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利刃,突然在半空中被切得粉碎,化作极其细微的水雾。

防腐剂的气味,浓郁到了几乎能让人窒息的程度。

水雾之中,一个高瘦的人影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。

没有脚步声,泥水连一点波纹都没有泛起。这人脸上扣着一块没有任何花纹的白铁面具,面具下甚至看不到呼吸的起伏。他右手倒拖着一把巨大的锯齿镰刀。

暗红色的血光在锯齿的刃口上流转,那不是灵力,而是纯粹的、收割了无数性命后留下的物理血浆包浆。

钟离破。

在他正前方三尺的位置,泥沼之下隐藏着一道由数百根预警阵纹交织而成的防御网。这些阵纹对灵力和神识极其敏感,只要有丝毫外力触碰,就会立刻引爆警报。

钟离破的脚步根本没有停顿。

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烂泥,手腕只是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,拖在地上的锯齿镰刀向前平推而出。

“嘶——”

一种极轻的,就像是锋利的指甲划过陈年老丝绸的声音,在雨幕中响起。

数百根深埋的阵纹,在接触到镰刀刃口的瞬间,没有爆发出任何光芒,也没有传递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微弱信号。它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,被极其平滑地切成了两截。

切口平整如镜。

那些在阵纹回路中奔涌的灵力,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通道已经被切断,依然在断口处盲目而迟缓地涌动着。常规修仙界用来防备灵力和神识渗透的警报系统,在面对这种纯粹到了极点的物理切割时,变成了单向透明的笑话。

中枢死角里。

李长生隐匿在黑棺的怨气之下,窃天视野的边界勉强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常的物理断层。

他看着那些被无痕切断的阵纹光点在视野中成片熄灭,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常规防线彻底失效,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。对付这种只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机器,阵地战没有任何意义。

就在钟离破跨过第一道废弃的防线,准备向第二道毒水残阵迈步的时候。

不远处的一块倾斜石碑后面,突然响起了一阵踩在水坑里的杂乱脚步声。

“大人!天庭的大佬!”

侯三千双手高高举着那块残缺的玉简,整个人佝偻着背,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副因为过度紧张而近乎抽筋的谄媚笑容。他跌跌撞撞地从雨幕里跑了出来,连滚带爬地迎向那个死神一般的身影。

“小的有图!沉香岛的毒阵图!小的什么都知道,小的给您带路!”

他一边扯着嗓子喊,一边满脸讨好地跑到距离钟离破不到三丈远的地方,扑通一声滑跪在泥水里,双手将那块玉简奉过头顶。

钟离破停住了脚步。

那张毫无生气的白铁面具缓缓转动,空洞的眼窝对准了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侯三千。周围防腐剂的气味,在风中猛地沉了下来。